昨天接到驢的信,落款赫然:與你同醉同嘔吐的兄弟。 我一愣,隨之莞爾。似乎又嗅出空氣中飄起的陣陣酒香。
那時,全世界都知道飛馬、驢、亢子和耳朵是穿一條褲子的死黨。 飛馬自號毒品齋居士。叫他飛馬并不是因為他跑得象馬一樣飛快,叫他飛馬只是因為他叫馬飛。 驢則是因了本姓呂,大家“呂呂呂”的叫著,便成了驢。 亢子是筆名。高二那年,亢子瘋狂地暗戀我們年輕美麗的英語老師。拿亢子做筆名,在八班的墻報上貼情詩,一天換一首,震驚朝野,自是聲名大振。 我曾問過驢為什么叫我耳朵,他高深莫測地一笑,然后吐出三個字:“不知道”。只好回去照鏡子:左邊一只,右邊一只,和別人一樣;再仔細看,也并沒有長在眉毛上邊或 是嘴巴下面。所以天知道為什么—我叫耳朵。
1997年,全世界都知道,飛馬驢亢子耳朵是穿一條褲子的死黨。 正是香港回歸的那一年罷,祖國各地的人們高舉猩紅的倒計時牌,迎接百年的游子回歸偉大母親懷抱——也順道送我們踏上高考的戰場。空氣變得有些異樣:課堂上學生老師接力賽似地打起哈欠;班主任老李有事沒事總“最后一戰最后一戰”地叫囂;一向不關 心時事的老媽也開始掰著指頭算,還有幾天香港回歸,還有幾天高考。人們總是行色匆匆,天空常常步滿陰云。在那一段日子里,我們曾付出過真情。那時,唯一能讓我感到生之有趣的就是周末的小聚。每到周五六七點,飛馬驢亢子耳朵便開始在學校附近眾多的小飯館門前逡巡。選一間坐下了,三五瓶啤酒,一兩碟花生, 或小酌或牛飲,嬉戲怒罵,盡興始返。
飛馬酷愛古文,亢子叛逆不馴,他們總是桌上的 主角。有時亢子被飛馬的“之乎者也”惹急了,一拍桌子,“你他媽再吐文言我跟你沒完!”飛馬伸伸舌頭,嘟囔:“秀才遇見兵......”我和驢則偷笑。耳朵每飲必醉,醉了便趴在桌上蒙頭大睡,一兩小時醒過來,開始醉話連篇。驢很少說話,別人興高采烈之際,他總在一旁擺酷,或飲酒或吸煙,但每次總是他說:太晚了,散吧。于是各回各 家,睡覺。只要憶起那段日子,便有一抹笑意從心底泛起,再仔細想,卻已記不清究竟說過些什么 。似乎曾聊過武俠。我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令狐沖令狐大俠,亢子立刻斜睨著我咬牙切齒擠出四個字:“婦人之見。”飛馬也在一旁煽風點火,做悲天憫人狀,道:“咳,到底是 婦道人家。”又曾喝得爛醉,猛然亢子一聲長嘯:“君不見話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;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,朝如青絲暮成雪......天生我才必有用,千金散去還復來......與爾同消萬古愁!”隨后四人仰天大笑。今天,當這笑聲又回響在耳邊,不禁對往日的自 己泛起了一絲絲的妒意:我也曾活得那樣真實?!驢絕少喝醉,戲稱千杯不倒。但一醉便高歌張信哲,從愛如潮水到寬容到過火,聲嘶力竭,與平常判若兩人。飛馬覺到蹊蹺,一留心,原來驢是單戀了同桌的她。于是每逢驢舉杯,便有亢子和飛馬的愛如潮水伴奏,之后兩人又是一左一右勸戒“好男兒志在四方”“天涯何處無芳草,何必單戀一枝花”,說得情深意重,聲淚俱下。恨得驢牙根癢癢 ,大呼交友不慎。
香港回歸的日子不知不覺中近了。當我們在煙酒中打發日子時,江主席和董建華在做什么?教委在做什么?老李在做什么?我們的競爭者們又在做什么?但無所謂了。說“人 生得一知己足矣”,與坦誠的心比,高考又算什么?二月的一模,三月的二模,四月的三模。香港就要回歸,普天同慶;我的成績直線下降。老李叫了我去。在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,老李竟有些不真實起來。半晌,他說:“你成績下降太快,是什么影響了吧?”我知道他意有所指,直直的盯著他,道:“沒有,李老師。真的,我倦了。讀了十幾年的書,到現在我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。”我說的是真話,但我也知道,我倆誰都不可能理解誰。擁有朋友,高考又算得了什么?我想。
五一那天,老天爺哭喪著臉,到晚上竟然淅淅瀝瀝下了起來。四個人圍坐在一起,聽雨無語。突然聽到驢說:“散了吧。”我一驚,正要抬腕看表,又聽見他說:“散了吧,不然大家都得完蛋。”我呆了。望望亢子和飛馬,他倆一心一意的抽煙,不看我。我壓住心里的不安,徉笑道:“就為了高考,太不值得吧,到底朋友一場......”“酒肉朋友一場,”驢掐滅了煙,倒一杯酒,“真正的朋友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事,咱們算什么?不知上進,醉生夢死,狐群狗黨,人神共怒?”我竟辨不出他在哭還是在笑。大家無語。就這樣便決定散了。本以為會一醉方休,結果卻仍象平常一樣,東拉西扯到了十一點。只在分開前,驢盯著我,一個字一個字的說:“耳朵,考清華吧,給咱們爭口氣。 ”就這樣散了。 那天正是五月一號,驢的生日。
我曾以為友情能天長地久,但在現實的威壓下,它脆弱得可笑,還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呢?我甚至不敢確定,那令我敢于放棄一切的感情是什么!我們錯了嗎?似乎是的,否則怎會有那一道道令人心悸的目光:老李的焦灼,父母的痛心,學友的不屑......一開始,我們的行為便被判了死刑。也許因為只想要活得真實,卻偏離了眾人的軌道。赤luo 裸的活在這世上總是容易受傷嗎?關閉心扉,戴上眼鏡,混跡于匆匆的人群中,做回一名品學兼優的學生原本也容易。只 是偶爾也會想起,飛馬驢亢子耳朵曾是發誓要做一輩子的死黨。
七月一號,香港回歸,全國人民放假一天,共賀中華民族的盛典。當五星紅旗代替米字旗升起在香港的土地,人們熱淚盈眶;我也哭了,祭奠曾經鮮活的友情。七號,我跨入 考場。沒有考上清華,九月驢和我踏上了東去的火車,亢子和飛馬西行。平淡上了四年大學,之后在早九晚五的人群中掙扎,更是篤信現實的可怕,再也不敢相信真情與永恒。 今天,我坐在中關村的一間寫字樓里,鋪開信紙寫道:“驢:你好!現在是早上十點,外面陽光明媚,boss在里屋喝咖啡。我在想,九七年, 我們真的錯了嗎?......”